那个坐在越野车里的小个子

　　那个坐在越野车里的小个子

　　每次念起他，脑海里就会自然浮现出这样一个镜头，在一辆绿色高大的丰田霸道越野车内，他坐在驾驶操作位置上，露出个有点不那么规整的脑袋，不仔细看，难以发现里面坐了一个人。

　　坐在驾驶位置上的他，是我曾经的同事，当然，也是我的好朋友。为什么难以发现坐在驾驶位置上的他，因为，他个子小，一米六左右，也不显魁梧，在偌大的一辆越野车里，显得那么不显眼，就像一个人躲在某个很大房间的角落里一样，不仔细搜寻，难以发现其存在。

　　既然个子小，为什么不买辆小轿车，非要奔着庞大的越野车去，好几次，我问过他，他都笑着说，我就喜欢那种像怪物一样大的越野车，享受坐在里面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，比坐在小轿车里神奇很多，视野也更为宽广，能一览无余看清前方的所有事物。

　　这是人家个人对交通工具的爱好，作为朋友的我，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，多说显得我们没礼貌，不懂事，多管闲事了。

　　与他的交往，还要从最初说起。

　　那是2008年8月底，我从南方一座城市，来到陕北榆林，开始了在榆林的上班生活时光。那时，我在办公室，他在技术部门。因办公室工作的特殊性，自然与其他业务部门接触较多，主要体现在公文流转方面，与他，就是在文件传送过程中逐渐建立起了关系。按说，这样的关系，与其他部门每一位同事都一样，没多少特殊性，但是，我发现他这个人与别人不一样。不一样的地方，可能他是陕北本地人，有陕北人身上与生俱来的豪爽劲，带有一口地道的不认真听难以明白的陕北口音，因为其他同事大多数来自天南海北，四川的居多。因为这点，我对他的印象较为深刻。

　　后来通过交流得知，他老家在延安安塞，一个小村庄出来的，鲤鱼跳龙门，从西安一所大学毕业后，来到榆林工作。通过亲戚的介绍，来到了我们单位做技术工作，劳务派遣用工，工资待遇方面与正式工自然有一定的区别。不过，那时的他，对这份工作已很满足，毕竟，当时要找份好几千的工作，对于刚毕业的学生来说，不是那么容易。因此，对这份工作，他很是珍惜，也干得很认真。

　　平时在工作中，我们只是日常的交往，没有更深入的交流，毕竟，那时大家工作都很忙，来不及作过多的沟通，每个人有各自的事情要去完成和操心。

　　真正对他印象深刻，是通过一次饭局。其实说是饭局，也就是三五个同事在一起喝点小酒，聊点家常，吹点小牛。那天，我发现他的话很多，侃侃而谈，眉飞色舞，聊了他的成长和生活经历，一路走来，很不容易。他的经历，跟我有点相似，都是从农村一步步艰难走出来的孩子，在社会上打拼出人头地很艰辛。于是，我们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，对对方都很理解和体谅。那天，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很多曾经的学习和生活经历，当然，也聊了很多对社会现象甚至国计民生宏观方面的看法，聊得很开心，畅所欲言一般，无所顾忌，也无所畏惧，毕竟都是年轻人。就这样，通过那次喝酒聊天，我们走得很近，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朋友。

　　有了第一次，就有第二次，之后，只要有空，我们经常聚在一起。因为我老家在南方，平时假期少，很少能回家，榆林就是我的第二故乡一样，尽管他老家离榆林距离不远，开车三个多小时，但也很少回去，可能为了节省路费。因此，只要单位休息日，我们就会提前约好一起在榆林哪个馆子里坐坐，有时就在路边摊上对付，聊很多我们都很感兴趣的话题，当然，有些话题，可能只有对方感兴趣，但都能做到很认真很实诚地聆听。

　　那段时光，可以说，我们双方是愉悦的，为繁忙的工作增添了很多快乐的调料，照亮了彼此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忙碌的时光。

　　后来，项目很快建成完工，转入了日常管理，工作强度小了很多。作为正式职工的我，收入方面影响不大，而对于劳务派遣的他，收入自然比建设期要低不少。那时的他，已交往一个女朋友，外地人，在榆林一家规模较大的医院上班，工资收入不差，比他还高。可能考虑到今后成家立业和经济负担，这点工资，难以满足他的期望。也可能碍于男人的面子，工资收入竟然没对象高，说出去丢死人。要知道，陕北的男人，还是好面子的，特别在外人面前。最后，不得已，他毅然决然从单位辞职离开。尽管我们劝了他几次，希望他继续留在这里，工作稳定，收入也会慢慢增长，但他的心已定，挽留不了。走的时候，他还是有点不舍，眼睛都湿润了，毕竟是大学毕业参加的第一份正式工作，在单位干了三年多，还是有一定的感情因素在里面。这些我们在为他的践行饭上能感觉出来。其实对于任何人，人生当中的第一份工作，总是令人难忘，尽管里面有泪水，但更多的是快乐和满足。

　　从单位离开，我们平时见面少，但还是会电话联系沟通，他还是很关心单位的发展，经常询问单位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情，当然，也会聊到单位的每一位曾经共事的同事。

　　再次见到他，他竟然开辆绿色的丰田霸道越野车出现在我面前。他从车子里下来，满脸的笑容，一身穿着也规整，像模像样，还是像一起共事时那般的亲切热情。我有点不敢相信，以我对他经济收入的了解，是很难购买起那么贵的车辆。后来通过交谈得知，原来从单位辞职出来后，他靠着朋友的指引，做起了生意，销售方面的。当时的榆林经济发展飞速，煤矿很多，他主要干煤矿机械销售方面的生意，收入不错，好的话，一个月能进账几万块钱，比在单位上班强很多倍。他说，他很幸运，趁着榆林经济大发展的东风，小赚了一笔，买上了这辆对我来说是豪车的越野车。那天，我们还是在以前经常光顾的一家小馆子，相聚了一个晚上。那时的他，还是像之前那么能喝酒，那么能聊天，当然，这次，聊得最多的还是他出来做生意后的种种现象和感受。我在一旁认真地聆听，尽管他讲得很多生意上的东西我不熟悉，但还是很认真地听。那天，我们都喝醉了，带着一身的酒气和醉意摇摇晃晃各自回家。那时的他，已结婚，有一个女儿，可以说是事业有成，家庭幸福。

　　之后，他忙着他的生意，我干着我的本职工作，日复一日，似流水一般。再次相见，竟然在我榆林另外一个项目工地上。这多少让我感到有点诧异。工地上的环境自然是恶劣的，黄沙漫天飞，强劲的风吹得人脸上像刀片刮一般，无处可躲，很容易把自己弄得像个民工一样。那天见到的他，不认真看，还真像一个民工一样，蓬头垢面，脸上尽显憔悴，特别是对于个子小的他来说，一点都不起眼。看到我的那一刻，可能因为满脸的灰尘，他还有点不好意思，笑得都不那么自然，好像这笑是从脸上挤出来的一样。后来才知，他根本不是民工，而是变成了一个做工程的小包工头。

　　他说之前做的那生意，刚开始还行，后来，经济不行了，生意自然也随之淡了下来，每月工资也就四五千，难以维持生计，于是想方设法，找人，托关系，干起来工程，也算他的老本行。毕竟，之前在我们单位上，他还是懂一些工程技术的。他说，工地上像桥梁、隧道这样大的活他也干不了，没资金投入，也进不去，没那么大的人脉，只能干点附属工程，做点苦力活。我说，附属工程赚钱吗？他说，利润很少，如果运气好选到一个好点的地段的话，还能赚上些生活费，如果运气不好的话，再碰上沿线村民偷盗工具材料，以及项目部拖欠工程款的话，只能维持日常吃用，弄不好还要亏钱进去，风险不小。我说，既然这样，不如在城里找份工作，工作环境也好些，也能照顾到家庭。他说，榆林的就业压力大，没多少企业，都是些煤矿化工单位，不好干，也不安全。接着他说，在工地上包点工程，尽管赚不到多少钱，但能积累些管理经验和人脉，跟着一个项目领导走几个项目下来，等后面哪天运气好了，说不定能翻身的。说这些话时，我明显感觉到他对生活的无奈。毕竟，在生活中，可供我们自由选择的路不是很多，很多时候都是被逼的，被生活裹挟着生存下来。

　　那时的他，还是开着那辆绿色的丰田霸道越野车，没换过。我说，开这辆车，平时日常花费也不小的啊，为什么不换一辆便宜点的车呢，也能减轻些经济压力。他说，开习惯了，不想换，对这车还是有一定感情的，况且，平时跑工地，跟项目领导打交道，有辆好点的车子，人家看着也尊敬，认为你有点实力，不会看表面瞧不起人。

　　那时的他，已经有了二胎，是个男娃。因了他老婆单位效益还行，工作稳定，家庭经济状况也不至于很拮据，比上不足，比下有余。

　　之后，就像他说的那样，因了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年，有了些人脉和资源，除了在榆林干了几个小工程，还跟着其他的项目领导在山西等地也做了些小工程，尽管每个项目赚得不多，但是仍比打工强很多。

　　可能是经历了社会的捶打磨炼，也可能是生活教会了人很多东西，在山西，见过他两次，明显比当初见他的时候，成熟了很多，老练了很多，干事不再那么冲动和激愤，当然，脸上的岁月风霜也多了起来，皱纹也爬上了额头。我们再见面，谈的更多的是家庭、生活、子女、责任和未来，这是成年人才会谈到的让人心情容易沉重的东西。但是，除了这些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，我们又能谈论些什么呢。

　　现在的他，依然每天开着那辆开始破落的越野车，奔波在生活的路上。

　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，尽管多变无常的生活对他锤炼了很多，但他对生活的热情依旧。通过他的朋友圈，能看到他跟朋友一起聚会喝酒到尽兴时唱起的陕北民歌，有些是经典的信天游，有些竟然是他自己创作出来的陕北特色的曲子，悠扬悲怆，当然也很深沉低徊，听着让人的内心也会跟着往下沉。听着他那陕北地域特色歌喉唱出来的曲子，多数是对生活的切身感悟，有开心嬉笑之处，也有生活的不易，人生的无常。当然，除了唱曲方面，他还能写得一手好文章，引经据典，谈历史，讲故事，谈感受，评论时政，信手拈来。从他的唱曲和文章里，不知内情的人，根本感觉不到他是个包工程的，以为是个有知识的文化人。事实上，他身上确实有一些知识文化，不是我们平常理解的那种包工头。

　　真心希望，他能一直开着他那辆喜爱的越野车，如初心般一样，充满着对生活的无限希望，驰骋在人生的道路上，越走越远。

　　作者简介：胡海军，男，1985年生，江西吉安人，2007年毕业于华东交通大学，现工作于中铁下属某公司。文字散见《黄河文学》《青海湖》《芳草》《惠州日报》《榆林日报》《榆林新青年》《石首文学》《中国草根作家》《澄湖》等报刊杂志，及乡土文学、故乡文学、家乡杂志、百姓文学社、散文网、新乡土文学等微刊，文章入选《沉默的旅程-中国80后乡土散文选》。